小時候，每到暑假，媽媽就會將我送至興寧葉南的姑姑家。那里遠離圩鎮，民風淳樸，綠樹成陰，是孩子們消暑的好地方。姑姑的公公是個身型瘦削精神矍鑠的老人。他幼年失學但很愛讀書，聽說我成績好，加上又沒有孫女，所以對我極其疼愛，媽媽便讓我跟著表兄弟們一起叫他“爺爺”。

　　爺爺帶著我行田唇，游圳角，讓我跟著男孩子們一起摸螺打蟹。遇上圩日，他會把我抱到他老式自行車前面的大梁上，載著我去赴圩。圩鎮上琳瑯滿目的商品令我愉悅，回家路上，坐著自行車，吹著爺爺給我買的泡泡糖，兜里還裝著一茶杯瓜子，更讓我的心情如雨后彩虹般絢爛。

　　那時候的雞蛋是稀缺的寶貝，為了給我這個寶貝“孫女”增加營養，他每天都會帶著我去雞舍里撿雞蛋。雞蛋有時候是一個，有時候是兩個，也可能一個都沒有。有一天我們破天荒地發現有三個！“哇，今天撿到寶了！”他說著把雞蛋撿起來。但顯然他一只手是握不住三個雞蛋的，他另一只手正牽著我。于是他習慣性地把那只雞蛋放進了他上衣口袋里。那是爺爺的“八寶袋”，我看過他曾把香煙、泡泡糖、瓜子、報紙都放在那里。

　　這時，鄰居家的大黑狗突然沖過來。我是最怕狗的，轉身就往爺爺身上爬。爺爺一把將我抱在胸前，這時我聽到一個輕微的聲響，一瞬間爺爺的身子微微定住，隨即就聽到爺爺訓斥狗。待狗走了之后，爺爺把我放下來，看了一眼上衣，說：“今天我們不僅有水煮蛋，還有煎蛋吃了。”事實上，爺爺的襯衫兜周圍都是雞蛋液，哪還能煎雞蛋呢？但他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：“不要擔心，有句話叫‘塞翁失馬，焉知非福’。我們今天打破了一個雞蛋，說不定明天老母雞能給我們補兩個呢。”我想起以前媽媽讓我去撿雞蛋，我都非常小心，有一次磕破了一個，媽媽不但沒有像爺爺那樣樂，反而責罵我。媽媽和爺爺真是不一樣。

　　夏日的午后，姑姑一家都去午休了。我睡不著就往窗外望去，只見爺爺搬了張竹椅坐在龍眼樹下，輕輕地搖著蒲扇閉目養神。我走過去，在他耳邊問：“爺爺，你睡著了嗎？”爺爺沒有說話，朝我眨了眨眼。“過來。”他挪了個位子給我。“爺爺你不睡覺在樹下干什么呀？”“我在聽聲音啊。”爺爺說。“聲音有什么好聽的？”我不解地問道。爺爺沒有直接回答，靠近我，拿著我的手捂住我的眼睛。“你看到什么了嗎？”眼前一片漆黑，什么都沒有。我搖了搖頭。“那你聽到什么了嗎？”我豎起耳朵，聽到了樹上的蟬鳴聲。爺爺把手從我的臉上移開，說：“當你專心聽，你會聽到很多眼睛看不到的東西。”我再次閉上眼睛，感覺一陣微風吹過，樹葉在輕盈地擺動發出沙沙沙的聲音，小鳥上躥下跳地在忙著啄食最鮮甜的龍眼……我把聽到的告訴爺爺，他摸了摸我的頭，向我微笑。

　　“要不，趁你姑姑不在，我教你爬樹吧！”我喜出望外，畢竟這是我一直向往卻被姑姑嚴令禁止、認為只有男孩子才能做的事??！

　　爺爺讓我把鞋子脫掉，雙手抱著龍眼樹，雙腳用力一蹬，整個身體就貼在樹上了。我緊張得要命，爺爺用雙手托住我的臀部，叫我騰出一只腳勾住最矮的樹干后，兩只手依次抓住樹干上面的樹枝，最后把另一只腳也挪到樹干上。我終于顫顫巍巍地爬上了龍眼樹。爺爺也脫下鞋子，“噌”的一聲就爬到我上面去了。“爺爺，你怎么爬那么快呀？”“因為我跟龍眼樹熟呀！你也要把龍眼樹當作你的好朋友，你就會發現在樹上就跟在你家里一樣舒服自在。”爺爺又教我以騎馬的姿勢坐好，再慢慢移動。我小心翼翼地往前移，等坐穩之后又尋找更高的樹干，慢慢找到了爺爺所說的舒服自在的感覺，甚至舍不得下去了。

　　不到一個星期，我就能像電影里的“人猿泰山”一樣在樹上爬上爬下，甚至倒掛蕩秋千，姑姑見我在樹上來去自由，也就不再管我了。而爺爺依然會坐在樹下的竹椅上，閉著眼睛搖著蒲扇，我知道，他一直在看著我。

　　童年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。等我上了初中忙于學業就再沒有去過姑姑家了。但每次看到龍眼樹，我總會想到夏日的午后，有個頑皮的孩子倒掛在龍眼樹上，蕩過來又蕩過去，像表演馬戲，樹下有個老人坐在竹椅上，閉著眼睛，搖著蒲扇，不時地用眼角瞥一眼樹上的娃，嘴角帶著微笑。

　　□鐘思婷